【文章集錦】媽媽的書包

媽媽的書包

在五零年代台灣的某個平凡農家裡，有位個頭嬌小的女孩，斯文秀氣卻生來勞碌命。她沒有鄰家閨秀能盡情向父母撒嬌的福氣，也不能放肆央求出門玩耍或隨意賴床；她小小年紀就得每日早起幫父親牽牛種田。身為長女，打出娘胎就比弟妹多扛一分責任，這責任是拒絕不了，更無法談條件的。才不過十歲，她已開始在廚房的傳統大爐灶前掌廚，矮小身材得踏在一個小板凳上，才能順利進行烹飪。炊煙裊裊中，她為了餵飽四個弟弟與兩個妹妹全力以赴。

這位小女孩，在忙碌生活中不容易地唸完國小，雖然是老師眼裡的聰明小孩，卻沒有機會再繼續升學。因為父母親對她的期望，並不在書本上。在得知自己無法再上學的那一天，小女孩望著書包，失望而認命的眼神，沒有抱怨的言語。她靜靜地收起書包，把它塞到櫃子裡最深的角落，然後牽著老牛到田間，一人屈膝靜坐田邊，癡望藍天。她看風吹散了原先糾結成一大團的雲，散開的白雲像極了朵朵雲花兒，風還不肯罷休，又非得將細碎的雲花推送得老遠老遠地。女孩不懂所謂好命壞命，其實也沒在想啥。只是她低頭看看自己膝蓋，發現上頭散落了幾滴水珠，晴朗的天空竟下起雨來？摸了摸臉，竟連雙頰都有點濕潤。她緩緩起身，用手肘拭乾濡濕的臉，拍落滿身的草屑與土灰，得回家做飯去了。

多年後，小女孩長成婷婷玉立的少女，終也嫁做人婦。生下三個孩子，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我的母親。

打從有記憶以來，母親做家事總是手腳俐落，煮飯更是十分拿手。我懂事後，聽她聊起從小深入庖廚的那段過去，了解她如何造就炒出一桌好菜的本事，心中十分佩服。

印象最深的是某夜與母親在客廳聊天， 或許是那夜燈光昏黃，加上睡前心情放鬆，聊啊聊的，母親竟從廳堂的櫃子抽屜裡拿出一包菸，點上一支菸，與我促膝長談。她談起外公過世那日，自己如何從上班的工廠急忙趕回家。外公臨終前，承諾從此將從天上守護著她，使她從此日夜出入都毋須害怕。

看香菸緩緩氳散在空氣中，我眼前細訴往事的母親，在吞雲吐霧中回到當年少女的模樣。在那夜之前，我從不知道母親也會抽菸，當時看母親拿菸的手勢，心頭微緊了一下，原來母親也是過來人，也和我們一樣年輕過。只是扮演母親的角色後，就要收起隨興恣意的一面，照顧一家老小，用一生去守護一個家。

如今我自己也身為人母，每每思考孩子的教育計畫時，我腦中常會閃過當年無緣升學的小女孩背影，那一肩挑起農作與家事的辛勞，真是幸福後代所無法想像的重擔。每當我覺得好累的時候，就會想起媽媽當年被迫收起的那只書包，裡頭有不能繼續下去的學業、無法吐露的心酸，和無緣去擁抱的機會。然後，我會像當年的小女孩一樣仰望藍天，對著白雲發呆一陣子；然後，在不同時空的同一片藍天下，細細數算自己有多幸運，讓自己再度充滿面對挑戰的力氣。

(刊於世界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