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寫生命中的點滴】夢中的告別

夢中的告別



兒時印象裡,阿公有強健結實的體魄,笑容溫文,說話中氣十足,總是頭戴深灰色鴨舌帽或草編牛仔帽,身穿日式夾克或風衣。過年過節常獨自搭公車來家中拜訪。阿嬤過世的早,阿公一人瀟灑自由來去,在五個子女家庭間穿梭探訪,絲毫沒有喪偶老人的孤單感。

阿公過世前兩年,每年有三個月時間住在我家。因為如此,以往有些距離、有點陌生的阿公,與當時就讀大學的我,有更多機會交流相處。

阿公愛喝豆漿。我家住在永和,所以下課後會常為他攜回濃郁香甜的永和豆漿。有時我倆在客廳對坐喝豆漿,阿公會興致勃勃地拿出老人證,開心說起自從年滿六十五歲,不論想去哪,都可免費搭乘縣市立的大眾運輸工具,方便得很哪,大家都很敬老尊賢。

說這話時,阿公早已年過八十,那張滿是皺摺幾乎褪色的老人證,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紙卡,見證了主人經歷的辛苦奔波、歲月風霜。阿公人生的最後幾年,上下樓梯都有困難,更別說出門搭公車。心疼他那分樂天知命的單純快樂,我的淚水總在眼眶裡不住的打轉。

阿公在世最後一年,雙腳不良於行。在他床頭邊,總擺放一副拐杖,活動範圍不出睡房、廁所、客廳。如果不是在如廁,就是在睡覺,要不肯定是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欣賞陽台那幾盆花草,聽聽籠中白文鳥啼叫,然後面對陽台外開闊的一小方藍天,凝視至出神。

就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清早,我起床上洗手間,前晚的熬夜讓我睏盹不已。在轉身回臥房前,我瞥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阿公,一如往常地早起,準備吃早餐。幾乎撐不開眼皮的我,回房將身體重重地擲回床上,抱起棉被繼續呼呼大睡。

睡夢中,我站在客廳,在客廳中央的大茶几上,竟然躺著阿公。阿公的雙眼緊閉,腰部以上的身軀平躺在桌面,那原本半駝的背脊竟能打直,與桌面完全平貼,面朝上,彷彿正在熟睡;雙腿卻是盤起,下半身呈現打坐般的端正姿態。這是一場奇異的夢,沒有四目交接,沒有一言一語,我突然醒了過來。

醒來後,仍有種朦朦朧朧,不太真切的感覺,也不解這怪夢有何意義。心裡只想踏出房門看看阿公,但遍尋屋內卻不見他蹤影,連爸媽也不在家。這時大嫂從房間走出,告訴我阿公在吃早餐時,突然應聲而倒,不醒人事。而火速趕來的救護車,已將老人家送到醫院急救。我內心大驚,無法相信在如此平凡的早晨,會上演一齣生死交關的重頭戲。而我,竟然還傻傻地抱頭大睡?真不能原諒自己。

我對大嫂說出那場怪夢,她竟嘆息起來:「唉,那可能是沒辦法了。阿公是來向妳告別的。」

在疑惑與不敢置信之下,我想著絕不可能就此失去阿公。那夢,不過是巧合罷了,怎麼可能是個預言,或真有靈魂向親人告別之說?

然而,因著腦血管破裂,陷入重度昏迷的阿公,入院第二天後,便撒手人寰……

就這樣,我相信了。或者該說,我寧可相信,阿公是特地來跟我告別的。那日雙眼緊閉來入夢的阿公,是出自怎樣的愛,才使魂魄出竅,脫離身軀,飄飄蕩蕩前來尋覓貪睡的憨孫,見上最後一面?

也許阿公始終躺在醫院裡昏迷,未曾主導這場夢,或者,在這世間有一股難解的神秘力量,居中牽線,將兩個同時都在沉睡、對未來無法預知的靈魂,一瞬間緊繫在一起,迸出相遇的火花,為我倆圓滿這場生死辭別的無言夢。

夢,究竟是虛幻,或是能與另一世界的親人進行溝通的神秘管道呢?

阿公過世隔日。我買回兩杯豆漿,坐在客廳裡默想。阿公,一杯給您,請飲這世間最後一杯甜美漿汁,請帶著孫女對您的愛,一無掛慮,路上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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