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寫生命中的點滴】紅玫瑰美容院

紅玫瑰美容院

鮮豔欲滴的紅玫瑰，綻放熱情誘人的花蕊。看似柔弱嬌媚的外表，長滿尖銳利刺，試圖防禦外來侵犯，捍衛花蕊中那座秘密保壘……

小時候，父親在新北市經營一座鐵工廠，地點就在外婆家對面。外婆家則是附近街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老字號─紅玫瑰美容院。每回隨爸媽到鐵工廠，廠內工人總愛逗弄年幼的我，不是摸摸頭，就是捏捏臉，雖出於疼愛，卻令執拗的我感到不開心，央求母親帶我去對街的外婆家，圖個安靜。於是在那條名喚安樂路的大街上，上演無數次大手牽小手，母女靈活閃避車陣，對街穿梭的畫面。我年幼的心靈裡，認定外婆的美容院就是我的秘密基地，平安的避風港。

孩提記憶裡，外婆家好熱鬧，美容院總擠滿客人，連我這寶貝孫女要剪髮也得排隊；店面休息時，拉下鐵捲門，眾親戚會齊聚外婆家用餐，徹夜暢談。大人專心聊天，樂壞我們一堆小蘿蔔頭，滿屋子樓上樓下跑，盡情作怪也沒人管。

每回外婆家宴客，總是工程浩大。因為使用的是傳統大爐灶，煮飯得有真功夫！嫁進門的媳婦都得學會用古法炊飯，每日需餵飽十幾口人。就連使用水也是天然地下水，廚房門外就有一口古井，我最愛用手動幫浦打出冰涼地下水，飲用玩耍。

在外婆的大家庭裡，三個女兒早早出嫁，剩下四子和兩媳帶孫兒同住。寬敞的透天厝，共有四樓。一樓前半部做店面，後半是客廳、浴室、飯廳與廚房；二、三樓共有八個房間；四樓的頂樓花園則是孩輩最愛。每逢過年，哥哥會帶我和一大群表兄弟，在頂樓放沖天炮，嘻嘻哈哈在點炮後閃躲亂竄，惡作劇地幻想，橫衝直撞的沖天炮，會把鄰居屋頂燒出個大洞！

記得第一次在外婆的美容院燙髮，因為個頭太小，二舅媽得在椅子上加放小板凳，將我墊高。我被抱上小板凳，還沾沾自喜，想著今天外婆給的餅乾糖果可真多啊！一坐定位，大舅媽和二舅媽便動作飛快，熟練地為我上髮捲和噴藥水，而我只顧著舔外婆給的棒棒糖。突然間，我看見自己的頭髮在冒煙，且煙越冒越大，頭皮也因藥水發效而感到熱氣上沖，我真以為頭髮失火了，匆匆扔掉手中棒棒糖，放聲大哭起來。後來怎麼回事，已不記得，但日後整理童年照片，看見五歲的我口叼奶嘴，頭頂時髦小捲髮。顯然當年「紅玫瑰美容院」的任務圓滿成功，連哄帶騙完成我人生中的第一場燙髮處女秀。

美容院內的老式收銀機是我的最愛。每次和表兄姊玩開雜貨店的遊戲，我都搶著當收錢的，總要模仿大人按鈕收錢，然後聽著收銀機發出的噹噹聲，感到無比拉風，幻想自己是賺大錢的老闆。

而說起賺錢，外婆是能幹的舊時代女性。外公在我出生前就過世，留下四男三女由她一手帶大。為求家人溫飽，外婆開起家庭式美容院，努力撐起一家經濟。紅玫瑰美容院的招牌，曾經是那條路上最亮最美的地標。

只可惜再紅艷的玫瑰也會凋零，世間沒有永遠興盛的年代……

不知從哪天起，我發現店內客人明顯減少，舅媽們常閒坐一旁聊天，過去從早忙到晚的光景，已不復見。從大人言談中得知，新式髮廊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有著寬敞的店面加上新穎的設備。客人在相較之下，自然選擇離開舊式的紅玫瑰美容院，擁抱新潮流。剛開始，不好意思「跳槽」的老顧客仍舊加減捧場，但久而久之，這批熟客也不再出現。隨著客人數量銳減，外婆的笑容也明顯變少。

後來，政府決定在安樂路旁的大片空地，建設名為「四號公園」的寬敞公共設施。位在公園預定地對面的外婆家，頓時變成黃金地段。營建公司終於上門進行收購，準備改建成現代化高樓社區。不久，建商開始拆除所有成功收購的舊屋，一棟棟高樓就此蓋起。

外婆的家變成了先進新穎的大廈，但那裡缺乏我懷念的大家庭氛圍，也沒有清涼沁心的地下井水。我童年回憶的秘密基地，那躲避工人欺負的避風港，早隨著無情怪手的揚起落下，徹底摧毀。

外婆常打電話找媽媽聊天，有時會拎著親手做的豬肉乾，登門拜訪。尤其每逢過年，她一定會到家裡坐坐，攜來紅包發給愛孫。紅包總會被媽當面婉拒不收，但每次外婆離開前，又總會把錢偷偷的塞回我手裡。

轉眼又過幾年，我求學結婚生子，人生關卡進行得理所當然，對長遠未來懷有無限期待；外婆的人生步伐，卻漸漸地，默默地緩慢下來，宛如一班即將行駛到終點的列車。

因緣際會下，我遠赴他鄉，與在異國求學工作的先生，努力開創小家庭，生活依然忙個不停。某天的越洋電話裡，母親道出外婆生重病了，老人家不肯住院，終日只能在床榻上度過。外婆素有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名下房產老早通通留給兒子，但臨終前守在她病榻旁的，卻是女兒們。

我聽見外婆病情嚴重，不禁潸然淚下。

深夜裡，我跪在床頭向上蒼禱告，如果外婆的壽命已到終點，就請讓她解脫，安息她的勞苦靈魂，莫再承受殘酷病痛了。

三天後，媽在電話裡低沉的說，外婆已過世。

外婆走前並不孤單，有三個女兒守在身邊，陪伴到最後一刻。

那天夜裡，做了個夢。夢裡，外婆親切呼喚我的小名，讚我乖巧。但遠在萬里之外的我，在她最後那段痛苦日子裡，沒能做些什麼，只留下遺憾，以及對她溫柔微笑的無限追思。

後來，我回台灣探訪。選了一個涼爽午後，獨自到四號公園散步，忍不住往外婆舊家的方向走去，發現當年美容院附近的雜貨店竟然還有營業。我走進店裡買童年最愛喝的養樂多，鬢角雙白的老闆已不認得我。我隨口問起，從前這裡是否有間「紅玫瑰美容院」？他滿是皺紋的雙眼肅然亮起，問我這年輕人怎會知道，那是他太太二十多年前，最愛去洗頭、串門子的據點，只可惜時代變遷，美容院老闆娘也已過世，往事一切徒如雲煙啊。

走出雜貨店，我從大廈騎樓走過，在大樓社區的華麗鐵門前停下腳步，認出駐足之處便是當年美容院的位置，只見周圍大樓社區的外圍高牆，冷冷地聳立。

我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橫越眼前那條安樂路，就像當年和媽一起穿梭對街那般。往來車輛為我放慢速度，眼前彷彿又見爸爸當年的鐵工廠。橫跨了馬路，我悠悠地回望，紅玫瑰美容院彷彿又在眼前，外婆正坐鎮收銀台前與客人豪爽闊談，充滿笑紋的溫柔雙眼，看見了對街的我正深情注視。

外婆拿起櫃檯旁的棒棒糖，向我招招手。

我伸手欲接過她遞上的糖，卻見美容院外的三色旋轉燈，冉冉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