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寫生命中的點滴】時光之旅

大學時唸過許多首英文詩，深植我心的某一首，是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的《奧西曼德斯》(Ozymandias)。

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場面非常壯闊。腦海浮現一大片遙望無際的滾滾黃沙，遠處有一個相形非常之渺小的旅人，在強風中蹣跚駝步。風沙吹得他眼睛快要張不開的時候，他路過一具毫無生命的巨大法老王石像，因著好奇他稍作停留，一瞥石像底座所刻的文字，然後就又轉過身，回去那條漫漫長路，繼續一步步刻苦前進，留下那早已不再雄偉的殘破石像，繼續靜靜地躺在沙漠中風化凋零，一個聲也不能吭，一個眉也皺不得，豐功偉業早成灰燼，歲月時間又有何干？只不過任由千百年來的偶然過客，反覆見證光陰在它身上所帶來的凋零罷了。誰是王中之王，卒中之卒，到頭來沒甚麼差別，沒甚麼留得住。

而那渺小旅人在沙漠中曳行過的足跡，很快被狂風抹平，最終整個人影也從地平線上消失。

虛空啊！

後來我讀雪萊生平，這首詩發表過後四年，雪萊不幸在船難中喪生，時齡二十九，離他三十歲生日只剩二十七天。

對於時間流逝的無奈，我從前是比較悲觀的，因為時間給的總是一個無情的句點，不論世間衰榮成敗，生命何時要畫下句點，沒人能掌握也沒個預警，聖經說「塵歸塵，土歸土」，生命難道就是嚥了一口氣，燒成一把灰，就沒了嗎？又說「千年歲月如轉眼一眨」，也於是我們在人世所耕耘不過是徒勞？

然而幾年前的感恩節前夕，我在自家飯廳裡，意外地做了一回過路旅人，發現一個無聲的歲月痕跡，從此有了不同想法。

我家飯廳有個內建式木頭櫥櫃，所漆的是七零年代流行的淺白和粉紅色，櫥櫃上半部有多層隔間，可以擺設杯盤餐具，下半部有三個大抽屜可存放物品。

一天晚餐過後，我幫兒子找一張作業，翻遍內建式櫥櫃的每個抽屜，竟不見蹤影，內心不肯罷休，再找一遍。我拿著手電筒，蹲低身體查看櫥櫃的最深處，猜想作業可能被卡在大抽屜和牆壁的接縫中，拿手電筒照亮，果真有紙張卡在夾縫。我拉出紙張，竟是一個未屬名的粉紅色信封，約一般賀卡的大小。

打開信封，是張謝卡。卡片上畫有素雅的花草，當中有隻飛舞的彩蝶，印著「Thank You」兩字。打開卡片，印入眼簾的是細緻工整的英文草書，字字念下去，一股暖流貫穿我的心，霧氣迷濛了雙眼。內容翻成中文大致是這樣：

「1981年五月二十八日

親愛的爸媽：

謝謝你們送我愛爾蘭咖啡玻璃杯具，我得翻遍料理書找出最好的咖啡調煮法了。也感謝你們烘培美味的蛋糕和超棒的義大利小甜餅，真是寶刀未老耶！最感謝的是你們當這麼好的爸媽，世上所有小孩都該像我這樣幸運。愛你們！

—諾瑪」

1981年？不敢相信，我手中微微泛黃的卡片，竟無聲無息地，卡在櫥櫃抽屜夾縫三十一年！其間主人漸漸老邁，房子總共換了三任主人。當年寫卡片的小姑娘，如今應是為人祖母的年紀，很有可能她已忘記這張謝卡的存在。

我細看卡片裡秀麗的文字與流露的真情，心口熱騰騰地，「物歸原主」的念頭泉湧而上。記得剛搬進來時，和上一任屋主聊過幾句，得知第一任屋主阿公已過世，阿嬤搬進養老院，但不知孩子住在何方？於是我透過一些管道，確定諾瑪是第一任屋主的女兒。我分別找到諾瑪家和阿嬤養老院的住址，問題是我該將卡片寄給諾瑪，還是她高齡的母親？

我最終決定寫張卡片說明原委，附上當年的謝片寄回給諾瑪。因為老母親或許已不記得這件事，但當年寫卡片的女兒，一定會勾起回憶；而這或許可成為女兒拜訪母親的動力，拉近親子關係。懷著各樣心情，我寄出卡片。

一週後，我竟收到諾瑪寄來的感謝函，信件部分內容如下：

「……非常感謝你們把找到的卡片寄回給我，三十一年後再見到這張卡片，實在是太驚喜
了！我一邊讀卡片，一邊掉了不少眼淚，但也勾起許多美好的回憶。我會和我母親分享這個故事，也向她轉達你們的問候。衷心感謝你們的體貼。

誠摯地──

諾瑪．朵拿托

2012年十二月一日」

物歸原主了。

當時收到諾瑪的卡片，就想著把這故事寫下來，而如今一晃眼，竟已過了六年。再看一次諾瑪寄來的謝卡，依舊深受感動。

我們時常感嘆光陰的流逝，在永恆的時間長河裡，分秒鐘消逝的生命宛如清澈的水，河水悄然地流向沒有盡頭的遠端，永無止境。然而消逝的時光，其實並非空泛；一寸寸的光陰，寫下一篇篇愛的故事。諾瑪的故事，提醒了我真正源遠流傳的不是有形，而是無形。能穿越時光，感動人心的，是人與人之間留下的愛與傳承有多深多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