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集錦】鄉愁

鄉愁

來美國第一年,我常在夜晚泡好一杯茶,獨坐窗前仰望天上明月。想起出國前聽人說外國月亮較大較圓,我好幾次盯著月亮猛看,試圖與記憶中故鄉台北的月亮相比。那時也許是年輕,對於即將要起步的北美生活,懷抱許多憧憬與夢想,所以賞起這裡的月,還真覺得比台北月色明亮幾分。

現在的我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閒情逸致,泡茶賞月。也隨著離鄉背井時間越來越長,對於杜甫所言「月是故鄉明」感到心有戚戚焉。

幾年前和先生拜訪芝加哥,旅程最後一站是唐人街,開心採買家鄉美食。正要踏上歸途,卻看見有個孩子手拿冰淇淋甜筒,站在某家店門口哭泣。當我們想上前詢問協助時,馬路另一頭有人大喊:「麥克!媽媽在這兒!」一名中年婦人奔跑過來,一把緊抱住孩子,撫摸他的頭。孩子臉上雖還有幾分驚恐,但淚水早已打住。看著那對母子漸行漸遠,天真的孩子又拿起右手的冰淇淋繼續舔食,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想起了台北的母親。

詩人余光中說過「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而我的鄉愁是一條長長的河流,我在下游,母親在上游。和許多華人一樣,我和先生懷抱夢想來到異鄉,離開母親所在的生命源頭,隨著命運的順水推舟,一路航行到下游,等到有天驀然回首想尋根時,才發現逆流而上的路,早已被歲月越拉越長,好遠好遠。那魂牽夢縈的兒時故鄉,早消失在時代的變遷下,不復追尋。


前年回台北一趟,瞥到母親鬢角有幾絲灰白,我竟不敢直視。只像往常一般顧作輕鬆狀:「怎麼最近沒像從前一樣,趕時髦染頭髮啊?」母親淡淡的說人老啦不需要趕時髦,她邊說邊低下頭,問我是否看見好多白頭髮,我盯著母親頭頂上數不清的灰白髮絲,囁囁的說跟上次回來時差不多,那有更多白頭髮呀。說完趕緊藉著上廁所的藉口躲進浴室,我站在浴室鏡子前流下眼淚,隱忍住哭聲卻忍不住心頭酸楚,為了是一個無力改變的事實,母親真的老了。

回美國後做了好幾場夢,都是兒時和家人相處片段,這才恍然大悟,鄉愁是屬於記憶的。鄉愁擁有陳年獨特的香醇氣味,是我幼年時踩在椅凳上,俯聞母親烏黑秀髮所飄散的淡淡花香。夢裡重溫種種美好,夢醒驚覺失落一切。身處萬里之外的我,只能在異國慨歎雙親「朝如青絲暮成雪」的無奈,卻無法阻止飛快流逝的光陰。

後來在印第安納州認識一位朋友,她二十多年前來美國求學就業,努力奮鬥總算小有成就。她說隨著年紀越大,越覺像是沒有根的浮萍。每年她都會回台灣一趟,懷抱思鄉之情拜訪記憶中的故鄉,但每每踏上那片曾經熟悉的土地,卻又近鄉情怯,因為回憶裡的土地早已變了模樣。於是賀知章的<回鄉偶書>悄悄爬上心頭:「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遊子離家多年,不止父母青絲成雪,就連自己雙鬢也漸灰白,真是一語道盡異鄉遊子才懂的情愁。往後又思鄉落寞,她便自嘲是「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無數個日升日落過去了,她依然獨自徘徊在天涯,最後她說,就將鄉愁寄託在夢中吧。

是啊,一開始我們都以為想家就回去吧。所以滿懷熱情的揹起行囊,回到當初出發的原點,但真回去後又大失所望。原先巷口那家老字號雜貨店已關門,手推攤販車叫賣臭豆腐的老伯早不在;而過去最愛和同學駐足流連的小書攤如今變成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便利商店;甚至家門口一大片空地也蓋起高樓大廈。大環境的改變讓尋覓鄉愁解藥的歸鄉遊子感到惆悵,想從前街頭巷尾鄰居彼此多熟絡,如今一條巷子走到底,能喊出名字的竟不到一兩戶,遊子的心更失落了。怎踏上鄉土後鄉愁反而更加濃烈?於是揹起行囊,揮揮手,遊子又回到異鄉,繼續在夢裡重訪再也回不去的往日家園。

有次和一位年屆花甲的友人聊天,聊起他多年未曾回去台灣。他苦笑說父母早就過世,而兄弟姊妹各有家庭,生活沒交集;更別說朋友,離家三十多年與大家疏於聯絡,許多好友也都過世,他還回去做什麼?唯一讓他懷念的是出國前老家後頭綠油油的稻田,晚上睡覺總傳來蛙鳴蟲叫,每每想起還是印象深刻。

綠油油的田地,讓我想起哥哥。
                                           
哥是我童年時的玩伴與偶像,愛騎腳踏車載我去池塘釣魚。我們會騎過青綠的草地,進入一大片比人還高的草叢,然後在草叢當中一小塊空地停好腳踏車,再沿著唯一開拓出的小路往前走。我總跟在哥哥後面乖乖走,個頭矮小的我往前看只看得到他背影,往上看就只有藍天白雲,兩旁盡是比我還高的草。終於在小路盡頭柳暗花明,出現一個大池塘。池塘地點隱密,至今我還很好奇哥當初如何找到這個秘密基地。我們通常會在池塘待一下午,然後在晚飯前趕回家。礙於不能讓媽知道哥哥帶我去釣魚,我們只好將釣到的吳郭魚通通放生回池塘。發誓保密的我不能洩漏一點一滴,於是那釣魚的快樂就成了我和哥之間的小祕密。

諸如此類的回憶像張綿密的網,常在夜裡罩住我,快要不能喘氣。

古今中外多少天涯遊子、詩人墨客,沒有誰能躲得了午夜夢迴的五味雜陳。李白在夜裡看見皎潔月光照大地如暟暟百雪,便「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孟浩然某夜駕著一葉方舟在桐廬江上夜遊,耳聽深山猿啼,眼見江水奔流,就著月色思鄉憶友,情不自禁留下兩行孤獨淚;而蘇東坡夜宿江蘇彭城燕子樓,深夜夢見過去住在燕子樓的唐朝名妓,就在皓月清風下慨歎「燕子樓空,佳人何在?」轉而傾吐「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文人多麼會寫啊,卻還是消弭不了鄉愁。原來這鄉愁是解不掉也戒不了。

回想九年前決定搬到辛辛那提市,且一待就待了八年。當初選中那個城市,正是因為沿俄亥俄河的河濱公路開車時,沿途景緻像極了台北淡水!從公路上遠眺跨越河岸的鋼架大橋,彷彿就置身於關渡大橋。我和先生常在周末夜晚開車到河岸旁的山頭俯瞰山下夜景,就著涼風,靜靜欣賞輝煌燈火。川流不息的車輛,用明亮車燈畫出一條條絢麗的流線。而堅固大橋靜靜躺在河面乘載無數過客的重量,也乘載我和老公借景思鄉的心情。想起柳永的<傾杯>:「何人月下臨風處,起一聲羌笛?離愁萬緒,聞岸草切切蛩吟如織。」在國外,雖沒有淒涼的羌笛聲,但有河岸、蟲鳴、清風、明月,有遠離故鄉萬里之外的離愁,有時間逼迫人不得不往前走的無奈。所幸我有先生手牽手,彼此相依。既然解不掉也戒不了,就抬頭挺胸的擁抱鄉愁吧。

(刊於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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